GOLDFISH

机关游泳场凫水记

  周三晚上是我第二次到机关游泳场。
  下班以后,骑十四分钟的共享单车,不多不少,就到了游泳场门口。排在我前面的阿伯买票熟练,甚至没有和售票员开口交流,只是拿起手机扫码,利落转账7元钱。我马上学他的样子,装作一个不愿多费口舌的本地人,扫码,转钱。
  小办公室里发出清脆的女声,“微信收款15元”,是没有优惠的成人票。售票员显然才是真正的本地人,因为她比我更加冷酷地撕下一张小票,从窗口递出来,一个字也没说。
  我怀疑任何一个被称为“场”而非“馆”的公共泳池,大概都些年头了。这个挤在居民区角落里的“场”,是露天的,是淋浴间赤裸相见的,是六点就开放早场的,也是储物柜需要自带锁头的。我欢欣鼓舞,在很多儿时夏天记忆的闪回里浮潜。

  水并不太澄澈,灯也昏暗,就算抹净了游泳眼镜内侧的雾气,也只能看清水下三米以内的光景。我划动手臂,游向前方黑沉的未知。有时候,从这头到那头只我一个;有时候会迎面遇上一个圆胖的大叔,也游蛙泳,神出鬼没;还有些时候,一个年轻男人会从我身边迅速掠过,他戴鲜红的泳帽,所以侧头换气时尤为显眼,我忍不住要欣赏他的自由泳,抬手姿势轻盈,摆腿节奏舒畅,似乎可以永远心平气和地游下去。
  欣赏得多了,我就想,我能不能也游自由泳?游这种像沿着泳道散步的自由泳。
  高中的时候有游泳考试,自由泳和蛙泳各游50米才算合格,也就是小小泳池里一个来回。我学来学去,好像只有右手学会了自由泳,别的肢体都像从邻居家借来的。左手东施效颦模仿右手的划动轨迹,但是别扭得很。两条腿呢,打水急迫,没几下就累得动弹不得。
  自由泳考试还剩最后十五米的时候,我蹬了一下蛙泳腿,免得淹死。还剩五米,又蹬了一下。
  老师也许发现了,也许没有,考试就这么过去了,伴随着几个室友泼来的庆祝水花。可是这两下蛙泳腿,成为了我从未学会自由泳的明证。我再也没有独自练习过自由泳,就好像一个在驾考中作弊的司机,拿到了驾驶证,却不敢摸方向盘。
  但这种恐惧是毫无必要的,我只是在水里扑腾,不会造成任何交通事故,就算是游不下去了,也可以重演一次蛙泳救场的戏码,完全不必麻烦救生员。

  我一边规规矩矩地游蛙泳,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又游了三个来回,仍然没有建设成功。这时,泳池那头的救生员从高台上爬下来,捧着手机,晃晃悠悠离开了岗位。我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能从救生员的离场中得到勇气,但我立刻使劲蹬了一脚池壁,像窃贼抓住时机。
  越过泳池的一半,就进入了无人监管的黑暗水域。就是现在,换自由泳!
  我茫然地,又或是挣扎地漂浮着,试图把右手伸出水面——我的自由泳永远从右手启动。这本应该非常简单,就像在陆地上抬起手来一样简单,但水扼住我的脖子,水缠住我的手腕,水把我当成一个提线木偶。水面像一块大理石棺盖,牢牢压在我的头顶上。
  我意识到这池浑水具象化了一些长久以来的暴政——我对自己的暴政。压抑,规训,束缚,低估。心理障碍蛮不讲理地出现在我生活的每个角落,按下将要伸出水面的手指尖。
  我还是成功了。如果那台子上坐着一个尽职的救生员,他会看见一只强装镇定的手臂,突然从水里伸出,然后是另一只。他会知道这人游得毫无章法,但他不会知道我战胜了什么。我用两条腿拍打水面上层,身体随着手臂的动作被带着向左或是向右偏过去,像一枚笨重的鱼雷。
  我游不动,这次仍然是蛙泳腿救了我,但我感到自豪。我开始秘密地绕圈,正儿八经地用标准蛙泳姿势经过大灯照亮的那半池子水,然后在无人区猛然抬起右手。
  半小时后,我从泳池里爬起来,四肢酸胀,在简陋淋浴间和几个中年女人一起光着身子洗澡。我套上衣服,在心里愉快地决定要多来几趟,这样我的自由泳总有一天会进步。

  下一个周三,我来到机关游泳场门口,准备买票。冷酷的本地售票员微笑着,“请出示48小时核酸阴性证明。”
  我没有什么证明。
  再下一个周三,夜晚的温度降到了20度。
  胜利是短命的,胜利只存在于黑暗的没有救生员的半边泳池,且只存在了三十分钟。

(写于2022年被新冠疫情笼罩的秋天。2025年8月11日,我交了1800元,开始学习自由泳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