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OLDFISH

逃离橘子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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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2022年10月4日早晨,我和O在高铁站汇合,我们拽着行李箱拥抱,像小学生登上郊游大巴一样快乐。2022年春节在天环广场前的公交车站分开,我们也用一样的姿势拥抱,还有些伤感。
  “下一次见就要等到劳动节啦!”
  劳动节是上海封城第二个月的开头,后面还有两个月在等着,不过我们那时候并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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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十一点光景,我们找到了携程网上订好的酒店。实际上叫它“酒店”有些勉强,顶多是一家小旅馆,挤在一栋看起来年久失修的矮楼里,脚下是网吧,头上是湘菜馆。
  房间还算干净,关上窗户就听不见对面楼装修的声音了。黄金周的旅游城市,想必也算合情合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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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们火速出门觅食,锁定了三家不同的人气餐厅,无一不爆满,那排队的架势甚至超过油价上涨前夜的加油站。我们决定放弃加油,走进了一家相比之下显得异常冷清的酸菜肥肠店。出乎我的意料,肥肠很好吃,不过这没有出乎O的意料,她一向愿意吃这菜,早在坐下的时候就对它充满了信心。
  O感慨:“来长沙找个工作也不错!”我表示赞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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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0月4日下午,我们坐地铁前往岳麓山,地铁站人山人海,保安大哥查场所码查得一丝不苟,山和海半天才往前挪一步。终于下车,我们慢吞吞地穿过湖南大学,在“自卑亭”前脱掉口罩,自拍一张。硕大的毛主席雕像站在阴沉天空下,显得有点过于严肃。
  爬到岳麓山门口,我们这才发现进山需要登记预约,下午场显然是没有名额了。只好垂头丧气掉头回去,约了晚上的时间,打算再来一趟,心里想,摸黑登高也别有一番风味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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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人太多了,哪里都挤满了游客。温度正在慢慢下降,我们套上衬衫,抓过两台共享单车,一路骑到湘江边上去。湘江岸边的风很好,吹散了上山失败的郁闷。
  我骑着车单手给O拍照,她也拍我,我俩都没能照到对方的脸。江中央的橘子洲像一只被遗弃的绿漆梭子,卧在水流里,又细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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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单车不许上桥,于是我们步行。北方来的寒流路过这座桥时动静尤其大,我的短发,O的长发,全都在狂风里乱舞。走到桥的中心再折返,我们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臂,在来往的人流中嗷嗷叫唤,放声大笑,反正风的声音比谁都大。
  我们伸长脖子去找橘子洲著名的领袖头像,“这么大一个脑袋总不至于看不见吧!” 我们锁定桥对面灰扑扑的建筑一角,走近了却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信号台。
  GPS告诉我们,雕像在橘子洲的另一头,从桥上看不过是一小块黑色凸起,埋在层层叠叠的深绿色树冠里,若有似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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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俩第二次匆匆爬上岳麓山,岳麓书院六点停止进入,我们五点五十四分站在门口,天已经黑了,书院大门后的一片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。保安大哥揣着手,面无表情地赶人:“走了走了,明天再来。”
  从这个时候开始,我判定这趟旅行是失败的,因为计划不周和拖拖拉拉而失败,但同时我觉得它还有救,因为第二天还没有到来。我们坐在小池塘边吃麦当劳,摸黑往山上爬了一小段,就乐观地朝市中心的晚饭进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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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长沙的人流再一次超出我们的预期,任何一家看起来值得在这趟旅行中尝试的餐厅都塞满了游客。只有茶颜悦色的队伍在可忍受的范围内,因为这家连锁奶茶店显然已经泛滥成灾。最终我们落座旅店楼下的一家杀猪粉,粉好吃,份量也足,但总感觉少了什么,或许是可以拿来拍照炫耀的丰盛吧。
  这个年代吃饭不是为了自己吃饱,而是为了刺激网友。于是我们又在美团上挑来拣去,点了一盘小龙虾外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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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0月5日早上大约9点光景,我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坐起来,试图叫醒我赖床的同伴。我们把窗帘拉得太过严实,还没看见外头是阴天。温度显然比前一天低了不少,但我们商量好要一大早到橘子洲头去,时间表排得很紧凑,是时候起床了。
  我穿上外裤,挤上牙膏准备刷牙,这时O坐在左半边床上,轻飘飘地喊了我一声,“你的健康码怎么样?我的好像变红色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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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0月5日下午,和O坐在床上,拨打12388向湖南省纪检监委投诉。我怒火中烧,语无伦次,强装镇定,在录音电话中抱怨长沙防疫政策“一刀切”,抱怨社区街道防疫办一无所知,抱怨有人冷风天露宿街头。
  挂断后,我心里断定这则投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和打向空气的拳头一样,谁也不会真的去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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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0月5日晚,接到12388回访。对方是个说话很沉稳的女士,她说:“我们来了解情况,再向相关部门反馈。”我从床上跳起来,趿拉着拖鞋又把所有事情抱怨了一遍,其中提到我们建立了一个接近300人的微信群,以及广州的防疫政策似乎比湖南完善得多。
  我再次挂断电话,燃起一丝胜利的希望,告诉群里的朋友这个反馈渠道,收到了几个绿色的大拇哥。
  我重新躺在O身边,开始后悔,“数量讲少了,应该告诉她我们有好几个群,几千个人,几万个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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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中午点的小炒黄牛肉外卖来自前一天没吃上的人气店之一,太辣,断断续续吃了一整天,从热腾腾到冷冰冰,还是辣,烧得我俩下腹部隐隐作痛。我把手机连上大屏幕,挑了几部电影,O兴致缺缺,只偶尔心不在焉地看几眼。
  晚上八点左右,温度已经掉到15度以下,我腿脚僵硬,肩颈酸疼,于是反复邀请O和我到大街上去吹北风,而她反复拒绝。拥有绿码和拥有红码的心情也许真的不一样,即使我俩都在房间里憋了十几个小时,隔五分钟就看一眼微信群,隔二十分钟就打一个毫无用处的电话。
  再不出门就太晚了。
  “真的不跟我走?我们只要不去那些需要扫码的地方,谁也不会知道。”要留她一个人在酒店,我感到一丝愧疚。
  “不去啦,你多穿点,把伞带着。”
  我套上一件衬衫,一件外套,穿上长袜,向她保证很快就回来,一个人走进了长沙的毛毛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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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高铁票改签了三回,我们好不容易变绿的健康码在高铁站的麦当劳里,又黄了。它像被薛定谔关在小程序里的猫,只要观测,必定要出些幺蛾子。
  我们急急忙忙给居委会打电话,总共登记了4次信息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,系统坏了,我们的健康码应该绿,但它不愿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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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O站在候车大厅里拨通了110。一个湖南口音浓重的警察几句话把我好脾气的朋友堵得哑口无言。我把手机抢过来,劈头盖脸一顿指责,好像试图隔着电话抓住他的领子晃一晃,让对方良心发现。
  警察说,不归我们管,你去找卫健委。警察说,你要配合防疫。
  配合个屁,我发出了这辈子对权威机构最放肆的低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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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直到检票结束前十分钟,O小程序里的猫咪决定放她一马,绿得油光发亮。我们抓起行李向楼上冲,逃一样离开这个被阴云笼罩的城市。可笑的是,我的码直到列车启动后十五分钟才变成绿色,我借O的手机虚晃一枪,像个走私惯犯一样自信地走向车站保安,迷惑了他严格的检查。
  因为改签,我和O的座位不在一起,我独自靠在窗边,大脑艰难地从高速运转中平息下来,一阵一阵抽痛。